她們照顧了台灣,台灣準備照顧她們嗎?從性別、公民身份與福利權看移民長照排除

「她們照顧了那麼多人,老年後誰來照顧她們?」

這是移民二代王秋雯在論壇中提出的問題,也是一句很難輕輕放下的提問。

許多新住民女性年輕時以婚姻移民身分來到台灣,在家庭中成為太太、媳婦、母親,也常常是家庭裡最重要的照顧者。她們照顧孩子、丈夫、公婆,承擔家務、情感勞動與經濟壓力;有些人也進入勞動市場,成為台灣服務業、製造業、照顧工作與基層勞動的一部分。

可是,當她們自己老了、病了、需要長照服務時,台灣的制度是否準備好照顧她們?

南洋台灣姊妹會舉辦「渡海度老─2025移民家庭長照政策論壇」,第三場以「性別 × 公民身份 × 福利權的交織」為題,邀請移民二代、勞動與社福倡議工作者、貧窮研究學者與長期關注婚姻移民的社會學者,從家庭經驗、制度現場、社會救助與照顧政治的角度,討論新住民女性如何在家庭照顧、勞動、身分制度與福利資格之間,被放在既需要付出、又難以被承認的位置。

姊妹會想追問的是:如果台灣長期把新住民女性視為家庭照顧的重要支柱,為什麼當她們成為需要被照顧的人,制度卻仍可能用國籍、戶籍、身分證與申請資格,把她們擋在長照與社福安全網之外?

這不只是長照制度的技術問題,而是台灣如何看待移民女性、家庭照顧與社會成員資格的問題。

一張身分證,如何決定一個人老後能不能安心?

王秋雯的母親是泰國華人,在台灣生活數十年,持有永久居留證,卻因沒有身分證,在老後可能面臨無法使用長照資源、必須自費負擔醫療與輔具等困境。

母親年輕時曾嘗試申請入籍,卻因身分證明文件遺失,多次被退件。一次又一次的挫折,讓她後來再也無力重新啟動申請程序。於是,即使她早已在台灣生活、工作、組成家庭、養育子女,也因為缺少一張身分證,在制度面前始終像是沒有被完整承認的人。

王秋雯身為醫療產業工作者,每天與病患和照顧者接觸,更清楚制度資源如何分配,也更清楚誰容易被排除。她指出,許多第一代新住民女性因為長時間工作、家務與照顧責任,年輕時沒有足夠機會學習中文,也較少參與社區活動。等到年老需要醫療、長照或社福資源時,語言、資訊與身分門檻就同時壓到她們身上。

她說,母親不是文盲,只是不懂中文。如果有泰文版本的資訊,她是看得懂的;但因為語言與身分,她長期被放在社會邊緣。

這句話提醒我們,制度常常把問題簡化成「不懂中文」、「沒有申請」、「沒有準備好文件」,卻很少回頭問:為什麼一個在台灣生活數十年的母親,到了老年還必須證明自己有資格被照顧?為什麼她對這個家庭、這個社會的長期付出,不能成為制度承認她的理由?

對許多新住民家庭而言,身分證不是單純的證件,而是通往福利、長照、社會住宅、補助與安全感的門。沒有這張證件,她們不是沒有需求,而是需求難以被制度看見;不是沒有家庭,而是家庭中的照顧貢獻不被公共制度承認。

開了一道門,卻在門口把人挑掉

勞工陣線協會主任馬明毅,從勞動與社會福利制度的角度,指出新住民家庭面對的不只是長照服務問題,而是一整套社福制度的排除邏輯。

他提醒,長照與經濟安全高度連動。人們在老後是否能安心,不只取決於有沒有服務,更取決於政府是否提供足夠資源、個人和家庭是否負擔得起,以及福利制度是否把真正需要的人納進來。

然而,許多新住民家庭常因國籍、戶籍或身分證問題,被排除在社會住宅、低收入戶補助、長照服務、年金或其他社會福利之外。即使有些政策表面上看起來打開了門,實際申請時仍然可能因資格設計、語言障礙、文件要求或家庭收入計算方式,把人再次排除。

馬明毅形容,制度像是「開了一個門」,但在開門的時候,仍然把一些人挑掉。

這句話很貼近姊妹會在第一線看到的現實。許多政策看似中性,實際上卻假設使用者擁有穩定身分、熟悉中文、知道如何申請、有能力準備文件,也能承受往返機關的時間成本。可是新住民女性常常不是站在這樣的位置上。她們可能在家庭中承擔照顧責任,可能從事低薪或不穩定工作,可能沒有自己的資訊網絡,也可能因婚姻關係、經濟依賴或家庭權力不對等,而難以主動求助。

馬明毅也提到,台灣福利制度常以家庭作為資格判斷單位,補助往往看配偶、子女或其他家戶成員收入。這樣的設計容易忽略個人的真實處境。當一位新住民女性面對喪偶、離婚、婚姻暴力、單親照顧或家庭關係斷裂時,制度仍可能用「家庭」之名,要求她證明自己夠貧窮、夠無助,甚至因子女收入而排除她的需求。

對姊妹會而言,這正是移民女性在社福制度中的困境:她們被家庭綁住,卻不一定被家庭保護;她們被要求承擔照顧責任,卻不一定能以個人身分取得支持。

因此,打開制度之門不能只靠宣示。政府必須回到使用者的實際處境,檢視資格設計、語言服務、申請流程與家庭收入計算方式,是否真的讓新住民家庭走得進來。

不是施捨,而是承認新住民對台灣的貢獻

政治大學社會工作研究所蔡培元教授,從社會救助與貧窮研究的角度,進一步指出制度排除背後的正當性問題:我們要用什麼理由,說服政府將尚未取得國籍、但長期生活在台灣的新住民納入社會福利與長照制度?

他提醒,這不只是人權論述,也可以從新住民對台灣社會的實際貢獻來理解。許多新住民女性在台灣就業、納稅、生兒育女、照顧家庭,支撐台灣的人口、勞動與照顧體系。她們不是外在於台灣社會的人,而是早已參與台灣社會運作的人。

蔡培元指出,新住民女性不只參與勞動,也在家庭中承擔育兒與照護工作。她們對台灣社會的貢獻,不能只在需要她們生產、勞動與照顧時被看見,卻在她們需要社會支持時被忽略。

這個觀點對姊妹會很重要。因為新住民福利權常常被放在「政府要不要多給一點」的框架裡討論,好像納入她們只是額外恩惠。但如果我們正視她們長期在台灣的生活與付出,就會發現,這不是施捨,而是承認。

承認她們是家庭成員,也是社會成員;承認她們不只是被動接受幫助的人,也是支撐台灣家庭與照顧體系的人;承認她們的勞動、育兒、家務、情感支持與照顧工作,早已成為台灣社會能夠運轉的一部分。

社會福利制度不應只問「她有沒有身分證」,也應該問「她是否長期生活在這裡」、「她是否實際承擔家庭與社會責任」、「她在脆弱時是否需要公共支持」。如果答案是肯定的,制度就不該讓她們在最需要幫助時被排除。

我們要的是保姆與看護,來的卻是家人

政治大學社會工作研究所夏曉鵑教授,從婚姻移民、性別政治與照顧關懷政治的角度,將問題推向更深的層次:台灣究竟把新住民女性當成什麼樣的人?

她借用瑞士作家馬克斯.弗里施「我們要的是勞動力,來的卻是人」這句話,改寫為:「我們要的是保姆與看護,來的卻是家人。」

這句話尖銳地指出台灣社會長期面對婚姻移民時的矛盾。一方面,台灣家庭需要新住民女性進入家庭,成為妻子、媳婦與母親,承接照顧孩子、老人與家務的責任;另一方面,當她們老去、病弱、失能,需要長照與社會福利支持時,制度卻可能只看見她們的國籍與身分資格,而看不見她們早已成為家庭與社會的一部分。

夏曉鵑提醒,婚姻移民不是個人選擇可以完全解釋的現象,而是全球資本主義、父權體制與照顧分工共同作用的結果。許多新住民女性來到台灣後,提供生活照顧、生養下一代,也投入廉價勞動。她們承擔了台灣社會需要但長期低估的照顧工作。

可是,當國家把照顧責任推給家庭,照顧就往往變成女性,特別是弱勢女性的無償義務。新住民女性既是家庭照顧者,也是台灣長照現場不可忽視的人力來源;但在福利制度中,她們卻不一定被當成有權利被照顧的人。

這正是照顧關懷政治要揭開的問題:我們不能只在需要一個人付出照顧時,承認她的功能;卻在她需要照顧時,否認她作為完整人的權利。新住民女性不是保姆、看護、媳婦、母親這些角色的總和而已。她們是完整的人,有自己的老後、身體、情感、恐懼、需求與尊嚴。

如果台灣長照制度仍然把她們視為「照顧提供者」,卻沒有準備好承認她們也是「照顧接受者」,那麼這不只是政策缺口,而是台灣照顧倫理的失敗。

姊妹會觀點:不要只在需要她們照顧時,才看見她們

這場論壇讓我們看見,新住民長照問題不是單一制度漏洞,而是性別、公民身份、家庭責任與福利權交織而成的結構問題。

從王秋雯的家庭經驗,我們看見一張身分證如何影響一位在台生活數十年的母親,老後能否安心使用長照;從馬明毅的制度觀察,我們看見社福之門即使打開,仍可能在資格、語言、流程與家庭收入計算中把人排除;從蔡培元的分析,我們看見新住民對台灣的勞動、育兒與照顧貢獻,應成為制度承認她們福利權的重要理由;從夏曉鵑的照顧關懷政治,我們看見台灣不能只把新住民女性當成照顧家庭的功能角色,而必須承認她們是完整的人。

對南洋台灣姊妹會而言,這場論壇最核心的問題是:台灣是否願意承認,新住民女性不只是家庭裡的照顧者,也是在台灣老去的人;不只是政策宣導中的「服務對象」,也是支撐台灣家庭、勞動與照顧體系的重要成員。

因此,姊妹會主張,長期居留台灣、實際在台生活與照顧家庭的新住民,不應因未取得身分證而被排除於長照與社會福利之外。長照與社福制度應檢討以國籍、戶籍作為福利門檻的排除效果,並建立更符合實際生活連結與照顧貢獻的資格設計。

同時,政策也必須看見新住民女性在家庭中的真實處境。不能只以家庭收入或家戶結構判定需求,而忽略喪偶、離婚、單親、家庭暴力、照顧壓力與經濟依賴等不同情境。社會福利制度應保障個人的基本生活與照顧權利,而不是讓女性在家庭名義下繼續被隱形化。

最後,台灣的長照改革應納入性別、國籍、階級與家庭照顧責任的交織分析。因為一個真正能照顧人的制度,不能只服務最容易被辨識、最容易申請、最符合標準資格的人;它必須能看見那些已經長期生活在這裡、照顧這裡,卻仍被制度放在門外的人。

姊妹會想問的不是「她們有沒有資格領福利」而已,而是:當她們已經用青春、勞動、生育、家務、情感與照顧,支撐了台灣無數家庭,台灣是否仍要在她們老去時,用一張身分證把她們擋在照顧之外?

新住民女性照顧了台灣。現在,台灣必須學會照顧她們。